OK!织梦人｜上影节亚新奖凭什么是属于“大龄新人”的？

不告而别的丈夫、亟待手术的女儿、记忆日渐衰退的母亲，以及在多重困境夹缝生存的她。不久前，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奖，颁给了一部有些压抑的电影——《这周五的游乐场》，它以护士宋倩一周的生活展开，描绘了她作为妻子、女儿、母亲的三重身份及困境。

《这周五的游乐场》电影海报

鲜少有人知道，这是一部阴错阳差造成的作品，就像护士宋倩的人生困局是由一连串偶然叠加而成，《这周五的游乐场》的诞生也源自一次意外。

导演曾志，给人第一印象“很书生气”，爱笑，语速不快，聊天的过程中没有感受到来自导演的所谓“压迫感”。曾志坦言，少年时代的他是不折不扣的“顽劣少年”，爱玩爱闹，随着年纪增长，性格沉稳下来了，爱玩的心性却没变。

曾志爱踢球，便总也免不了受伤，因锁骨断裂再次住院的他，被病友的呻吟声与护士来回来去的脚步声包围着，久难入睡，于是脑海里逐渐浮现起剧本的雏形。最初曾志想写的就是他住院的那间病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406病房”，当时病房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给曾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老人摔断了腿，记性也不太好甚至经常忘记自己还插着尿管，“总是随手拔尿管，血就被带出来了”。负责照顾老人的是他的女儿，大概六十来岁，是医院退休的护士长。

《这周五的游乐场》导演 曾志

“其实，它（《这周五的游乐场》）不是我的首选”，曾志的第一部长片原本打算拍一个与渔民有关的魔幻故事，但因为拍摄时间、经费等问题只能暂时搁置，于是《406病房》又被“翻”了出来。

经过一个春节的修改与调整，《406病房》中“护士”这个角色被提炼出来成为核心，原本的病房众生群像，也变成了一个人如何在情绪的撕扯中逐步走向崩溃的。宋倩这个角色，可以说是这部电影的绝对中心，而作为《这周五的游乐场》的女主演，已拥有相对丰富表演经验的演员英泽，曾一度自我怀疑，她坦言不知道为什么导演会找到自己饰演宋倩这个角色。甚至在拍摄前期，她一直觉得导演对自己是不太满意的。

宋倩饰演者 英泽

从2015年主演电影《地下香》至今，英泽陆陆续续出演了十几部电影，影片中的她给人的感觉，像一棵坚韧的竹，风雪压枝而不折，在角落中默默生长；生活中的英泽则是标准的都市女郎，爱笑并真诚，“大家好像都会说我和电影里反差挺大的”。这种强烈反差感，是英泽演技的佐证，可饶是表演经验丰富的她，在拍摄初期也不免自我怀疑。

拖地、切菜、做家务，这样简单的动作英泽重复了无数遍，次数多到她怀疑自己并不是导演心中的最佳人选，“说实话，在拿到剧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很懂宋倩这个角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再加上前几天就是差不多的事情来回重复，我想过导演是不是不太满意。”

曾志倒解释说这纯粹是个误会，他在选角时就坚定认为英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想找一个“平静”的演员，她的表演方式起伏相对不要太大，这才符合宋倩那种在平静中走向绝望崩溃最终爆发的状态。“让她做好几个小时家务也不是因为我不满意，而是她做家务不太熟练，所以需要反反复复去做这件事，找到一个主妇的状态。”

初次与曾志合作的英泽，自己用了“笃定”二字来评价导演。这部电影拍摄于2022年，期间有许多突发情况，甚至很多时候主创们都不能确定第二天的拍摄是否能顺利推进，在这个过程中，只有导演曾志是最坚定、最乐观的。

曾志则笑称，这可能是“老新导演”的优势，既然项目已经开始了就要干下去，如果半途而废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关于拍摄时的种种困难，曾志不愿意说太多，倒不是担心像卖惨，而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再去纠结也没必要。但他坦言，因为拍摄时的种种突发状况还是让成片留下了遗憾，比如在他的想法中，演员应该提前一个月就去熟悉那些场景。

对于英泽来说，以她的成长生活经历，“理解宋倩”挺难的，既然生活已经是一片泥淖了，她为什么不干脆抽身离开？而是放任其将自己吞噬。

关于这一点，电影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放映结束后，也有观众提出了同样的疑问：她为什么不跑？实在太压抑了。就机械重复着切菜、拖地、做家务的动作中，英泽突然福至心灵般明白了宋倩：她的精气神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被消磨殆尽的，她没有力气也没有意识去反抗当下的一切。“导演做过这么一个比喻：桌子上的尘埃，单独一粒并不起眼，但它积攒多了就会让人觉得无论怎么擦都是灰蒙蒙的。”

即使跳出戏剧视角，就以生活中的角度来看，宋倩面临的困境算不上所谓的“暴击”。就像英泽说的，老张（宋倩的妈妈）是有点老年痴呆，但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女儿生病了，却也不是那种要掏空家底还可能治不好的重疾；丈夫不告而别，作为护士的她还是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可以养家。

“每一种困境都不算致命，好像扛一扛都能过去，可就是在这个扛的过程中，她逐渐被压垮，最终崩溃。”大多数困境，无关生死，就是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那么多鸡飞狗跳式的戏剧性，而是在一种平静且日常的状态下发生。

宋倩的身上毫无疑问是带着一些痕迹的，这来自于曾志的母亲、妻子以及他身边的一些女性。他觉得困境于女性像是翻书，一页页翻过去，有一天翻不动了，那些旧事一股脑地砸在她身上，当她缓过来一口气，这本书还得继续翻下去。

男导演加女性题材，往往会成为一种谈资。无论曾志还是英泽，都被问过类似的问题，是否觉得这是一部女性电影，如何站在女性角度去诠释。

曾志觉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是因为他的经历，这个角色刚好是护士，而护士又大多数都是女性而已。而英泽则觉得，本身这种“女性视角”可能正是一种刻板印象的体现，“我可能更愿意说，《这周五的游乐场》体现的是人的困境”。

“亚新奖”握在手里的兴奋只是一瞬，未来还要继续。

每拍一部电影就学会一种新技能的英泽说，这部电影带给她最大的收获是精神上的，对宋倩从不理解到理解的成长只是一方面，更关键是她从导演身上学到了一种笃定与一往无前。“我是个兴趣特别广的人嘛，也在筹备自己的短片项目。其实我挺感激在做自己的项目之前来拍了这部电影，不然我可能现在就是一团乱然后直接放弃的状态。”

“老新导演”曾志还有许多亟待实现的想法，他目前有几个正在推进中的项目，还有一些天马行空等待落地的想法。当然，那个关于渔民的魔幻故事，他仍想在不久的将来把它拍摄出来。

OK！：《这周五的游乐场》拿奖的时候，您是什么感觉？

曾志：作为创作者我肯定是有一些企图心，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快速得到认可，但回归理性呢，我又会觉得这是我第一部长片，它可能更多是一种自我表达的尝试。所以在宣布最佳导演是印度导演阿比拉什·夏尔马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最佳影片是我们（《这周五的游乐场》）。

当然拿奖的时候肯定是高兴，我这个年纪已经不会说觉得蒙还是怎么样了，就是高兴。遗憾当然也有，因为感谢环节我还是有点激动的，我感谢了我妈妈，其他主创，但是忘了感谢我的太太和孩子（笑）。

OK！：为什么会有这个故事？它在诞生过程中经历了什么变化？

曾志：我那会儿又住院了，做完手术晚上身上很疼，睡不着觉。骨科病房都是这样的，大家的病情都不是能要命的那种，但就是很疼，呻吟声一晚上也不断。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了一个《406病房》的想法，就是以我当时的病房为原型。

我们病房有一个老太太让我印象很深刻，她是医院的护士长，退休了，现在照顾住院的爸爸，老头儿九十多岁了，有点老年痴呆，经常自己拔尿管，弄得一团糟，老太太也会和他吵，但又会一直照顾他，送饭什么的。这个老太太还有个儿子，好像也不太成器的那种，来医院就吵架，骂骂咧咧。老太太是很典型的坚韧的女性，所以她也是我电影里面护士长那个角色的原型。

当时剧本写出来和现在还不太一样，我最开始想过一版，女主是按周一到周五的顺序叙事，还有一个男性角色，对照着从周五到周一倒序，最后交汇点就是他俩在周一见过面。

OK！：在选角的时候有什么衡量标准？

曾志：我觉得还是要一种真实感吧。英泽开始觉得我对她不满意，其实不是的，她身上那种平静就是我想要的，包括平静之下还有一种爆发感。像女儿、老张的角色，我们找的也不是专业演员。演老张的阿姨，我当时对她的眉头印象很深，就是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我觉得她有一张被生活捶打过的脸。

为什么老张要这样一张脸，因为宋倩之所以是现在的宋倩，一定和老张是有关的，老张能够忍受生活的种种捶打，自然影响到她的女儿宋倩。但我们没有那么多篇幅去再讲老张的故事，所以这张脸或许能够让观众多读到一些镜头之外的故事。

OK！：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这部影片，您觉得是什么？

曾志：我觉得是红色吧。首先它很轻盈，就是一个体量偏小的，一个母亲周五带孩子去游乐园的故事。其次，和我私人的审美有关，因为我妈妈喜欢红色，所以我发现我在做设计或者运用色彩时，会不自觉地去用红色做表达，而且我们的海报也体现了这一点。

OK！：您会觉得自己拍了一部女性主义电影吗？

曾志：必须承认在创作中我得到了很多女性的帮助，它的原型是医院的护士，这个群体就是女性为主，也参考了一部分我妈妈、我太太的经历。在做剧本的时候，我们团队里很多女性也站在她们的角度给出意见，来让这个故事前后逻辑更顺畅。

但我不能说这是女性主义电影，只能说我拍了一部女性视角的影片。因为我觉得自己作为男性，你去理解女性或者说女性主义永远是存在偏差的。而且我下一部作品的主角可能就不是女性了，而是小孩，或者可能是其他生物，所以我更愿意用“视角”这个词。

OK！：未来还有什么新的计划？

曾志：其实我是个想法挺多的人，计划中的项目也有几个，我可能会去拍一个以儿童为主角的电影，也可能去拍一个策展人在上海遭遇一系列误会的故事，都在不同程度的推进中。

当然在推进中肯定还会有不同的问题，但因为我进入这个行业比较晚，是“老新导演”，这可能也决定了我的心态会更稳一点，还是那句话：除了生死没有大事，决定了就去做。

OK！：宋倩这个角色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英泽：可能是成长吧。因为我刚拿到角色的时候，真的不太懂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选择，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隐忍。但就像导演说的，她就是在平静的重复中被压垮的。我每天重复做家务、切菜，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慢慢就感觉到了什么叫平静的绝望。

它不是突然发生了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就是一些琐碎又平常的小事，积累在一起越来越多，而且这个过程中，你是想不到去逃离或者怎么样的。这个角色也让我站在这样一种新的角度看自己的生活。

OK！：拍摄中有什么比较难忘的事情？

英泽：我是个稍微有一点慢热的人，刚拍摄的时候我和孩子（宋倩的女儿圆圆）特别客气，就不太像母女的感觉。直到后来有一天，我们拍外景，那天很热，可能得有40度，孩子一直在闹，各方面压力在一起我就控制不住吼了她，让她安静下来。导演这时候走过来，说你现在状态对了，你终于像一个妈妈了。

OK！：生活中的您看起来和电影中反差挺大的。

英泽：很多人都这么说，所以我也尝试演一些不一样的角色。大家过去对我更多的了解可能是文艺片，是《米花之恋》《又见奈良》，这几年我也客串过一些都市剧，挑战自我的同时，也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OK！：您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英泽：演员是我探索世界、认识自我的一种方式，做演员的同时我也在学习用不一样的角度看世界、看自己。因为是学习的心态，所以我可能比较佛一点，没有特别强的得失心。我当然很喜欢演员这个职业，因为它满足了我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每个角色都是一种人生，这个职业也让我进一步体会到了人生百态。但我可能更喜欢的是这个过程，而不是说我一定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得到了当然好，没有的话只要我的角色是好的，我们电影出来的效果是好的，那我觉得就足够了。

而且我不是那种会在片场和导演起争执，特别坚定自己想法的演员。因为我始终觉得演员是整个项目的一部分，演员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全部，所以如果我对角色的理解和导演不一致，我会和他去沟通，但如果大家没法达成一致的话，我还是会按照导演的想法来。

OK！：从投行到演员，您的人生跨度其实蛮大的，将来还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尝试？

英泽：还真的有。我不是说演员只是电影的一部分嘛，我也一直想自己做导演，八月份我的短片就要开机了。说到这里，其实我也挺感谢《这周五的游乐场》和曾导的，因为从他身上我真的学到了挺多。

我俩在这方面有点像的，他跨行做导演之前没有特别丰富的剧情向执导经验，我现在情况也差不多。特别是自己做了导演才发现真的是事无巨细所有事情都要盯都要考虑，如果没有那段拍摄经历，我可能现在就放弃了。

演员和导演这两个身份我觉得也并不矛盾，或者说不能共存。相反，我觉得不同的经历会让我在转换身份时考虑得更全面。虽然在做自己的短片，但如果将来有好的剧本，我还是会继续演戏的。

OK！：大概是一部什么样的短片？

英泽：荒诞、喜剧类的，我还是挺喜欢这种类型的。可能因为之前现实主义题材拍得比较多，第一部短片暂时没考虑过这个方向，就是先想拍点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